星野的手指在虚拟界面上快得只剩残影。“干扰太强!正在逆向追踪…信号发射节点…指向…该死,指向内部娱乐系统主服务器!端口是…开放的公共接口!”她猛地抬头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“长官,这图像…不是即时投影!是预先录制好的!但它的触发指令…来源非常模糊,似乎被多重跳板伪装过!”
预先录制?多重跳板?李维的心沉入谷底。这意味着凶手不仅对张思远极其熟悉(能制作出如此逼真的、能引发群体恐慌的影像),还拥有高超的电子入侵技术,并能巧妙地利用公共系统进行伪装。
就在这混乱的顶点,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再次撕裂了空气!
“啊——!帕克!帕克你怎么了?!”
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。只见在靠近宴会厅边缘,一群衣着同样华丽的年轻男女中间,一个金发青年正痛苦地倒在地上。那是帕克·温斯顿,A区有名的纨绔子弟,温斯顿家族的唯一继承人。他双手死死掐住自己的喉咙,昂贵的礼服被扯得凌乱不堪,眼球可怕地向外凸出,布满血丝。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窒息声,脸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惨白转为骇人的青紫。
“让开!”肖医生推开挡在身前的人,第一个冲了过去。他跪倒在帕克身边,动作娴熟地检查瞳孔和脉搏,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。“急性喉头水肿!严重窒息!快!我的医疗箱!”
然而,一切发生得太快。帕克的身体猛烈地弹动了几下,凸出的眼球死死瞪着穹顶模拟的虚假星空,最后猛地一挺,彻底瘫软下去,再无声息。他那张英俊的脸庞凝固在极度的痛苦和惊恐之中。
肖医生颓然地收回手,对着赶到的李维沉重地摇了摇头。
又一条生命,在众目睽睽之下,以如此诡异的方式消逝。宴会厅里死一般的寂静,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啜泣。空气中那醉人的花香和香槟气息,此刻闻起来只让人觉得恶心。
星野已经蹲在帕克的尸体旁,微型扫描仪快速移动。“没有明显外伤…颈部无勒痕…”她的声音紧绷,“等等!口腔和鼻腔黏膜…有轻微灼伤痕迹!检测到…又是微量‘清道夫III型’纳米虫残留!这次是…吸入途径!”
又是纳米虫!同样的凶器!李维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,扫过帕克扭曲的脸,扫过周围一张张惊魂未定、写满恐惧的脸,最终落在几步之外,正一脸悲戚地指挥助手处理现场的埃德温·肖身上。
肖医生似乎感受到了李维的目光,他抬起头,银灰色的头发在星光下泛着微光,疲惫而悲伤的眼神与李维锐利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。那眼神复杂难辨,似乎蕴含着深切的悲痛,以及一丝…难以言喻的沉重。
帕克·温斯顿的离奇死亡,如同一颗投入死水潭的重磅炸弹,在方舟号本已绷紧的神经上狠狠敲击。贵族区失去了继承人,底层区对神秘凶手的恐惧达到了顶点。安保部的压力陡增,各种小道消息和恐慌情绪如同霉菌在船体的每个角落疯狂滋生。
李维和星野埋首在堆积如山的监控数据、人员档案和物证分析报告里,不眠不休。纳米虫的来源依旧死死指向肖医生的实验室权限,但每一次深入追查,技术路径都诡异地中断在某个无法突破的节点。张思远的全息鬼影,其触发机制也如同石沉大海,公共娱乐系统的安全日志被清理得干干净净。凶手不仅残忍,而且狡猾得令人心寒。
第三起死亡,以更令人绝望的方式降临。
死者是萨拉·陈,一位在底层移民中颇受尊敬的女性,B区环境循环系统的资深工程师。她性格坚韧,在能源危机后,曾多次在公开会议上为底层争取更好的空气和水循环配额,言辞恳切而有力。她同样是“方舟资源再分配计划”的明确反对者。
她的尸体是在主能源反应堆外围的深井检修平台上被发现的。巨大的反应堆核心在下方散发着幽蓝的光芒和低沉的嗡鸣,如同沉睡的巨兽。萨拉的身体蜷缩在冰冷的金属平台上,距离那足以瞬间将人汽化的能量屏障仅有一步之遥。她穿着日常的深灰色工装裤和衬衫,看起来异常整洁,甚至有些安详,除了颈部那道深紫色的勒痕,刺眼地昭示着她生命的终结方式——上吊自杀。一条坚韧的工程用纤维绳索还挂在头顶的管道支架上,在反应堆的幽光下微微晃动。
更令人心碎的是,在尸体旁边,放着一份折叠整齐的纸质遗书。在这个高度电子化的时代,手写遗书本身就显得格格不入。遗书上的字迹被证实属于萨拉本人,内容充满了绝望和自我谴责:
“我无法承受这无休止的黑暗和窒息。是我错了,我太天真,以为能改变什么。资源必须集中才能让方舟活下去,淘汰弱者…是生存的法则。原谅我的懦弱。永别了。”
“淘汰弱者”…这冰冷的字眼,像针一样刺入李维的心。这遗书,简直是为“资源再分配计划”量身定做的墓志铭。
“现场初步勘察完毕,长官。”现场鉴证的技术员报告,“绳索来源是平台工具柜里的标准工程索。平台入口生物锁记录显示,只有萨拉·陈工程师一人在事发前两小时进入。监控…反应堆外围高辐射区,只有关键节点有记录,平台本身没有影像覆盖。”
一切都指向自杀。绝望工程师在重压下的崩溃。
李维沉默地站在平台边缘,巨大的反应堆核心在他脚下散发着磅礴的能量和幽蓝的光晕,映亮了他线条冷硬的侧脸。他低头看着萨拉平静中带着一丝凝固痛苦的面容,又看向那份字迹工整的遗书。那份“安详”与遗书中激烈的自我否定和冷酷的“淘汰论”,形成了令人极度不适的割裂感。
“星野,”李维的声音低沉得如同耳语,目光却锐利如鹰隼,“检查她的个人终端。特别是…脑波记录仪。”方舟号所有重要岗位的工程师,都强制佩戴微型脑波记录仪,用于在极端环境下评估精神状态和操作风险。
星野立刻上前,小心翼翼地操作着萨拉手腕上那个不起眼的金属手环。她的智能眼镜镜片再次亮起,数据瀑布般流淌。
“脑波记录仪…最后两小时数据完整…”星野的声音起初平稳,随即猛地拔高,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,“异常!长官!在死亡前约45分钟,她的脑波出现剧烈异常波动!阿尔法波和贝塔波被强行压制,德尔塔波(深度睡眠/无意识波)异常活跃!同时检测到…检测到外部强制介入的‘诱导性低频脉冲’!模式…高度吻合已知的‘深度暗示’脑波干预技术!”
“深度暗示?!”李维猛地转身,一股冰冷的寒意沿着脊椎窜起。这是医疗部精神诊疗分部用于治疗重度PTSD(创伤后应激障碍)患者的极端手段,通过精密仪器强制改写特定脑波状态,配合药物和语言诱导,植入新的认知或指令。它需要极高的权限和复杂的设备支持。
“终端记录显示,在她进入平台前约50分钟,她曾短暂登录过医疗部内网系统…访问记录被部分覆盖,但残留日志指向…精神诊疗分部的远程咨询端口!”星野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,“端口授权码…碎片指向…又是埃德温·肖的权限组!”
自杀?不!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!凶手利用远程脑波干预技术,强行压制了萨拉的自主意识,植入了绝望和“淘汰弱者”的念头,再伪造遗书,最后用最直接的物理方式将她送入深渊!目标明确——不仅要消灭反对者,还要用他们的“忏悔”来为残酷的“资源再分配”正名!
埃德温·肖…又是他!权限组的幽灵如影随形。李维的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,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愤怒在胸腔里燃烧,但更深的寒意笼罩了他。肖医生的慈善面具下,究竟藏着怎样一张恶魔的脸孔?他做这一切,仅仅是为了推行那个冰冷的计划吗?还是有更不可告人的目的?
“立刻控制埃德温·肖!”李维的声音如同寒冰碎裂,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封锁医疗部主实验室和精神诊疗分部!任何人不得进出!”
命令通过个人终端瞬间下达。安保部如同精密的机器骤然启动,沉重的脚步声在通道内由远及近。李维最后看了一眼萨拉冰冷的遗体,那幽蓝的反应堆光芒在她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,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这艘船上的所有伪善。他转身,大步流星地离开这处虚假的自杀现场,朝着风暴的中心——医疗部冲去。
医疗部主实验室厚重的合金隔离门在身后无声地滑上,将李维和星野关在了外面。门禁系统冷酷地闪烁着红色的“拒绝访问”字样。门内,埃德温·肖医生那张总是温和悲悯的脸,此刻在门上的通讯小屏幕里显得异常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疲惫的坦然。
“李维长官,星野技术官,”肖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,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,“请回吧。你们没有确凿证据,无权搜查我的核心实验室。纳米虫?脑波干预?权限记录?这些都只是指向性的线索,不是直接证据。系统可以被入侵,权限可以被盗用。在找到确凿的物理证据之前,请恕我无法配合。”他的眼神透过屏幕,平静地注视着李维,那里面没有愤怒,没有惊慌,只有一种近乎悲凉的深邃,“方舟号现在需要的不是无谓的猜忌和纷争,而是团结和…必要的决断。”
必要的决断?李维盯着屏幕上那张脸,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透着他曾误以为是悲天悯人的气息。虚伪的完美主义者,李维在心中冷笑,越是完美的表象,碎裂时露出的真相便越是狰狞。他强迫自己压下立刻破门的冲动,转身对星野低吼:“调取他实验室内部所有传感器数据!尤其是生命维持系统、能源流向和…生物锁状态!实时监控!” 他绝不相信肖会束手就擒。
星野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化作一片残影,智能眼镜镜片上的数据流疯狂涌动。“正在尝试…主实验室内部传感器网络…被高级防火墙隔离…无法直接访问!”她语速飞快,“等等…能源监控子系统是独立的!正在接入…能源消耗…异常!长官!主实验室内部的生命维持系统主循环泵…能源读数在五分钟前飙升了300%!并且还在持续上升!这功率…足够抽干整个C区的备用氧气罐!”
抽干氧气?!李维的心脏猛地一沉。C区!十万底层移民!肖的目标根本不是实验室里的负隅顽抗!
“他在强行过载生命维持主泵!”李维瞬间明白了肖的计划,一股冰冷的恐惧攫住了他,“他想抽干C区的循环空气!制造大规模窒息!快!切断医疗部能源总闸!物理切断!”
“不行!”星野的声音带着绝望,“能源线路在实验室内部!总控开关被生物锁保护着!强行物理切断需要破坏外层装甲,时间根本不够!”